汲取大蕭條教訓 提防歷史重演
早 在 亞 洲 金 融 風 暴 發 生 前 即 預 言 亞 洲 經 濟 奇 蹟 難 以 為 繼 的 麻 省 理 工 學 院 經 濟 學 教 授 保 羅 · 克 魯 曼 (Paul Krugman)﹐ 在 九 九 年 最 新 一 期 《 外 交 事 務 》 雙 月 刊 中 發 表 「 大 蕭 條 經 濟 學 再 現 ﹖ 」 一 文 。 他 在 文 中 指 出 ﹐ 在 日 本 和 亞 洲 新 興 國 家 深 陷 金 融 風 暴 下 ﹐ 實 有 必 要 汲 取 一 九 三 ○ 年 代 全 球 經 濟 大 蕭 條 的 歷 史 教 訓 ﹐ 若 能 因 應 得 宜 ﹐ 或 許 全 球 不 致 重 蹈 大 蕭 條 的 覆 轍 。 以 下 是 全 文 摘 要 。
大 多 數 當 代 的 經 濟 學 者 認 為 ﹐ 發 生 在 三 ○ 年 代 的 經 濟 大 蕭 條 是 個 無 謂 的 悲 劇 。 他 們 認 為 原 本 一 個 相 當 普 通 ､ 過 眼 即 逝 的 經 濟 衰 退 ﹐ 竟 然 釀 成 夢 魘 般 的 大 蕭 條 ﹐ 都 是 主 政 者 的 失 職 或 者 是 愚 昧 。 但 現 在 ﹐ 這 種 想 法 經 過 事 實 檢 驗 已 經 動 搖 。
發 生 在 過 去 兩 年 的 亞 洲 經 濟 衰 退 甚 至 衝 擊 拉 丁 美 洲 ﹐ 而 日 本 的 經 濟 衰 退 也 愈 演 愈 烈 ﹐ 去 年 危 機 甚 至 波 及 全 球 金 融 市 場 。 全 球 經 濟 在 眼 前 並 沒 有 陷 入 大 蕭 條 之 虞 ﹐ 至 少 暫 時 隱 藏 起 來 ﹐ 但 是 問 題 並 不 可 輕 忽 ﹐ 因 為 這 是 自 三 ○ 年 代 以 來 我 們 頭 一 次 無 法 確 定 當 經 濟 需 要 創 造 需 求 的 時 候 ﹐ 政 府 有 沒 有 能 力 或 是 願 不 願 意 辦 到 。
控 制 經 濟 手 段 難 兼 得
基 本 上 政 府 有 三 項 控 制 經 濟 的 手 段 ﹐ 但 遺 憾 的 是 通 常 只 能 操 縱 兩 者 ﹐ 若 要 三 者 得 兼 ﹐ 肯 定 是 「 不 可 能 的 任 務 」 。 一 個 就 是 政 府 希 望 維 持 獨 立 的 貨 幣 政 策 ﹐ 在 經 濟 衰 退 時 以 調 降 利 率 提 振 經 濟 ﹐ 通 脹 蠢 動 時 調 高 利 率 ﹔ 其 次 是 他 們 會 希 望 盡 量 讓 匯 率 維 持 穩 定 ﹔ 第 三 ﹐ 希 望 貨 幣 維 持 完 全 的 資 本 自 由 流 動 ﹐ 以 利 吸 引 外 資 。
在 這 次 亞 洲 金 融 風 暴 當 中 ﹐ 從 香 港 ､ 馬 來 西 亞 ､ 泰 國 和 南 韓 ､ 印 尼 的 例 證 可 以 發 現 ﹐ 自 由 浮 動 匯 率 制 度 對 某 些 國 家 可 能 是 很 理 想 ﹐ 但 卻 對 一 些 國 家 不 見 得 好 。 在 亞 洲 的 情 況 是 各 個 國 家 相 繼 提 高 利 率 捍 衛 貨 幣 ﹐ 結 果 卻 是 資 金 外 流 ﹐ 造 成 利 率 攀 高 ､ 貨 幣 貶 值 ﹐ 於 是 釀 成 金 融 危 機 和 經 濟 衰 退 。
照 道 理 說 ﹐ 對 於 不 需 要 捍 衛 匯 率 的 國 家 ﹐ 只 消 照 需 求 調 降 利 率 ﹐ 就 可 以 打 擊 經 濟 衰 退 。 但 要 是 一 路 降 至 零 ﹐ 企 業 仍 然 不 願 增 加 投 資 ﹐ 消 費 者 還 是 拚 命 儲 蓄 ﹐ 持 有 風 險 較 高 的 債 券 和 股 票 的 意 願 不 振 ﹐ 貨 幣 政 策 徒 勞 無 功 ﹐ 經 濟 遲 早 陷 入 「 流 動 性 陷 阱 」 。 日 本 至 今 的 利 率 已 降 至 百 分 之 一 以 下 ﹐ 不 僅 無 法 避 免 經 濟 衰 退 ﹐ 更 遑 論 讓 經 濟 恢 復 成 長 。
對 此 經 濟 學 家 開 出 的 處 方 ﹐ 就 是 擴 增 預 算 赤 字 ､ 刺 激 需 求 。 按 照 統 計 數 字 ﹐ 日 本 政 府 的 確 是 服 膺 了 擴 張 預 算 的 典 型 辦 法 。 九 一 年 日 本 的 預 算 盈 餘 佔 國 內 生 產 總 額 的 百 分 之 二 點 九 ﹐ 但 到 了 九 六 年 ﹐ 預 算 赤 字 佔 國 內 生 產 總 額 的 百 分 之 四 點 三 (超 過 二 千 萬 美 元 )。
增 加 預 算 在 日 本 無 效
為 什 麼 長 期 的 增 加 預 算 措 施 在 日 本 無 法 奏 效 ﹖ 原 因 是 其 實 很 簡 單 ﹕ 赤 字 的 增 加 ﹐ 很 大 程 度 上 並 不 是 因 為 政 府 採 取 擴 張 公 共 開 支 的 措 施 ﹐ 已 是 僅 僅 反 映 了 該 國 的 經 濟 衰 退 ､ 入 不 敷 支 情 况 愈 來 愈 嚴 重 。
那 為 什 麼 像 日 本 這 樣 的 先 進 國 家 沒 有 採 取 經 濟 學 者 認 同 的 標 準 程 序 來 拯 救 經 濟 ﹖ 原 因 之 一 是 日 本 的 高 齡 化 人 口 結 構 不 容 許 ﹐ 皆 因 日 本 和 其 他 先 進 國 家 一 樣 ﹐ 下 一 個 世 紀 都 必 須 負 擔 龐 大 的 老 人 退 休 金 ﹐ 所 以 政 府 極 度 不 願 意 舉 債 ﹔ 另 外 ﹐ 考 慮 長 期 的 財 政 狀 况 ﹐ 也 不 能 過 度 擴 張 財 政 赤 字 。
日 本 的 經 驗 有 兩 點 啟 示 ﹕ 第 一 ﹐ 先 進 國 家 才 會 陷 入 這 個 困 境 ﹔ 其 次 ﹐ 動 用 財 政 政 策 解 決 此 一 問 題 的 想 法 太 過 樂 觀 。 這 不 只 是 日 本 應 該 檢 討 ﹐ 美 國 和 歐 洲 也 應 該 引 以 為 誡 。
危機日深 難免走回頭路
如 果 一 九 三 ○ 年 代 的 鬼 魅 如 今 再 度 出 現 ﹐ 最 重 要 的 問 題 不 外 乎 ﹕ 為 什 麼 在 經 過 這 麼 多 年 後 選 在 這 時 出 現 ﹖
直 覺 的 標 準 答 案 就 是 ﹐ 有 些 國 家 由 於 不 能 遵 守 自 由 市 場 的 規 則 而 遭 「 現 眼 報 」 ﹐ 特 別 是 亞 洲 的 經 濟 體 ﹐ 正 因 其 「 財 閥 資 本 主 義 」 而 遭 懲 罰 。 然 而 這 答 案 至 少 解 答 不 了 以 下 問 題 ﹕ 如 果 是 國 家 的 錯 ﹐ 為 何 它 們 的 問 題 會 這 麼 湊 巧 剛 好 在 同 一 個 時 間 爆 發 ﹖
這 個 世 界 之 所 以 無 力 抵 擋 金 融 風 暴 ﹐ 並 不 是 因 為 還 未 實 施 經 濟 政 策 上 的 改 革 ﹐ 而 是 因 為 已 經 推 動 改 革 。 各 國 皆 想 重 回 大 蕭 條 前 的 自 由 市 場 資 本 主 義 制 度 ﹐ 然 而 殊 不 知 要 獲 得 這 種 「 復 古 的 資 本 主 義 」 優 點 的 同 時 ﹐ 也 要 一 併 接 受 它 的 缺 點 ﹐ 最 明 顯 的 ﹐ 是 它 的 不 穩 定 與 長 期 的 經 濟 不 景 氣 。
現 在 的 問 題 是 ﹐ 諸 如 以 特 別 的 貸 款 機 制 來 支 持 發 展 中 國 家 ､ 減 稅 ､ 日 本 營 救 銀 行 的 措 施 ﹐ 或 給 予 要 倒 閉 的 對 冲 基 金 注 資 挽 救 等 方 式 是 否 可 以 接 受 ﹐ 而 且 這 樣 做 夠 嗎 ﹖
亞 洲 風 暴 暴 露 政 策 弱 點
答 案 恐 怕 是 否 定 的 。 三 一 年 春 天 ﹐ 奧 地 利 當 時 規 模 最 大 的 安 斯 塔 特 信 貸 銀 行 (Credit Anstalt)提 供 一 個 極 好 的 教 訓 。 當 時 仍 奉 行 黃 金 本 位 制 度 的 奧 國 政 府 ﹐ 不 惜 大 量 加 印 新 奧 幣 來 支 援 這 家 瀕 臨 破 產 的 銀 行 ﹐ 但 結 果 卻 引 發 奧 國 黃 金 外 流 一 發 不 可 收 拾 ﹐ 陷 入 外 匯 存 底 瀕 臨 枯 竭 的 處 境 ﹐ 最 後 奧 地 利 只 好 也 走 向 資 本 管 制 一 途 。
在 一 個 資 本 高 度 流 動 的 世 界 中 ﹐ 大 規 模 的 緊 急 信 貸 機 制 對 發 展 中 國 家 而 言 ﹐ 的 確 可 以 使 其 在 對 抗 私 人 資 本 外 流 時 免 疫 ﹐ 然 而 這 種 「 緊 急 信 貸 機 制 」 恐 怕 只 有 美 國 做 得 到 。 例 如 三 一 年 奧 國 所 發 生 的 金 融 危 機 般 ﹐ 如 果 要 穩 定 奧 幣 ﹐ 美 國 必 須 持 有 大 量 奧 幣 ﹐ 才 能 使 奧 地 利 得 到 美 元 。 但 人 們 很 難 相 信 作 為 債 權 國 的 美 國 ﹐ 會 樂 意 大 手 持 外 國 有 危 機 的 貨 幣 。
然 而 出 路 到 底 在 那 裏 ﹖ 此 刻 很 多 人 都 對 資 本 管 制 與 通 脹 等 問 題 仍 持 着 前 後 矛 盾 的 怪 立 場 。 幾 乎 所 有 人 都 慶 幸 九 七 金 融 危 機 爆 發 前 ﹐ 並 非 所 有 發 展 中 國 家 都 致 力 推 行 自 由 化 ﹐ 特 別 是 中 國 至 今 仍 對 其 資 本 賬 兌 換 實 施 管 制 ﹐ 卻 把 馬 來 西 亞 的 資 本 管 制 視 為 洪 水 猛 獸 。 同 理 ﹐ 當 所 有 人 得 知 美 國 通 膨 為 百 分 之 二 ﹐ 利 率 為 百 分 之 五 ﹐ 而 高 枕 無 憂 之 際 ﹐ 卻 對 主 張 日 本 應 把 通 膨 調 高 百 分 之 三 至 四 的 提 議 斥 為 異 端 邪 說 。
所 以 我 們 很 難 不 下 結 論 說 ﹐ 遲 早 我 們 必 須 走 上 部 分 回 頭 路 ﹐ 包 括 ﹕ 那 些 還 不 適 合 貨 幣 同 盟 及 匯 率 自 由 浮 動 的 國 家 應 管 制 其 資 本 流 動 ﹐ 並 對 其 金 融 市 場 制 定 一 定 程 度 的 再 規 範 。 我 們 必 須 從 大 蕭 條 的 經 濟 學 裏 得 到 教 訓 ﹐ 而 不 要 等 吃 到 苦 頭 後 才 知 道 覺 醒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