亞洲發展五十年 回顧與前瞻
——專訪李光耀——
不 可 盲 目 跟 從 資 金 自 由 體 制
隨 着 二 十 世 紀 快 將 結 束 ﹐ 新 加 坡 資 政 李 光 耀 較 早 時 接 受 了 《 環 球 觀 點 》 雜 誌 的 專 訪 ﹐ 回 顧 並 展 望 了 亞 洲 未 來 的 發 展 。 以 下 是 專 訪 節 錄 ﹕
■ 李 光 耀 □ 環 球 觀 點
□ 回 顧 過 去 五 十 年 亞 洲 由 貧 窮 走 向 繁 榮 再 陷 入 危 機 的 歷 史 ﹐ 你 認 為 最 重 要 的 經 驗 教 訓 是 什 麼 ﹖
■ 所 有 人 都 希 望 過 得 好 ﹐ 不 同 國 家 和 社 群 皆 為 此 而 努 力 ﹐ 甚 至 將 自 己 的 成 功 建 立 於 對 方 的 失 敗 和 損 失 之 上 。 要 國 民 生 活 過 得 好 一 點 ﹐ 你 必 須 擁 有 相 當 的 經 濟 實 力 ﹐ 為 你 的 人 民 提 供 生 計 ﹔ 其 次 ﹐ 特 別 是 對 像 新 加 坡 一 類 新 興 的 社 會 ﹐ 你 需 要 一 個 強 而 有 力 的 領 袖 ﹐ 決 心 爭 取 成 功 ﹔ 第 三 ﹐ 要 取 得 成 功 ﹐ 社 會 必 須 兼 收 並 蓄 ﹐ 人 們 必 須 明 白 ﹐ 只 有 努 力 工 作 和 同 舟 共 濟 ﹐ 才 能 實 現 目 標 。
亞 洲 過 去 五 十 年 間 的 起 起 跌 跌 ﹐ 正 是 各 國 為 了 己 方 民 眾 福 祉 而 拼 命 搏 鬥 。 然 而 我 得 強 調 ﹐ 這 不 是 絕 對 的 零 和 遊 戲 ﹐ 隨 着 「 繁 榮 餅 子 」 擴 大 ﹐ 各 國 自 可 分 得 更 多 繁 榮 富 庶 的 成 果 。
□ 你 認 為 新 加 坡 取 得 成 功 的 主 要 基 石 是 什 麼 ﹖
■ 我 們 並 非 一 個 單 元 化 的 社 會 。 我 們 的 國 家 ﹐ 是 由 很 多 不 同 人 種 結 聚 而 成 的 ﹐ 每 個 人 都 在 尋 求 比 往 昔 更 好 的 生 活 。 這 樣 由 不 同 的 人 混 合 而 成 的 國 家 ﹐ 必 須 達 成 一 紙 社 會 契 約 ﹐ 讓 自 己 活 也 讓 別 人 活 。 若 不 ﹐ 那 便 不 可 能 共 同 前 進 。 假 如 你 要 擊 敗 你 的 對 手 ﹐ 並 堅 持 他 要 跟 從 你 的 作 風 ､ 遵 守 你 的 戒 律 ﹐ 那 麼 ﹐ 整 個 國 家 便 會 分 裂 。
貪 污 問 題 須 公 開 面 對
□ 英 國 的 殖 民 統 治 ﹐ 對 新 加 坡 的 成 功 ﹐ 有 多 重 要 ﹖
■ 英 國 人 在 其 殖 民 地 留 下 了 法 律 和 制 度 — — 公 務 員 體 制 ､ 司 法 制 度 ､ 假 定 犯 人 無 罪 ､ 確 保 辦 案 公 正 的 刑 事 訴 訟 法 。 這 些 體 制 對 於 新 加 坡 的 成 功 是 極 其 重 要 的 ﹐ 然 而 萬 事 在 轉 變 ﹐ 我 們 也 進 一 步 發 展 了 我 國 的 體 制 ﹐ 例 如 對 貪 污 採 取 更 加 嚴 厲 的 打 擊 措 施 。
你 必 須 公 開 面 對 貪 污 的 問 題 ﹐ 並 且 要 令 選 民 理 解 到 要 政 府 亷 潔 的 代 價 。 假 如 公 眾 希 望 一 個 高 質 素 的 公 務 員 能 夠 嚴 守 個 人 品 格 ﹐ 那 你 不 可 能 期 望 他 會 永 遠 為 此 而 犧 牲 妻 兒 的 福 祉 。 因 此 ﹐ 我 們 必 須 讓 他 們 享 有 較 高 的 薪 酬 。 假 如 沒 有 這 個 現 實 的 制 度 ﹐ 那 麼 便 會 出 現 貪 污 的 情 形 ﹐ 而 高 質 素 的 公 務 員 便 會 流 失 到 私 人 的 機 構 去 了 。
冷 氣 機 是 星 洲 成 功 要 素
□ 除 了 種 族 包 容 ､ 法 治 嚴 明 外 ﹐ 促 成 新 加 坡 成 功 的 還 有 哪 些 因 素 ﹖
■ 冷 氣 機 。 冷 氣 機 對 我 們 來 說 可 是 最 重 要 的 發 明 ﹐ 它 令 熱 帶 地 區 可 以 踏 上 發 展 之 路 ﹐ 從 而 改 變 了 熱 帶 人 民 文 明 的 本 質 。
沒 有 冷 氣 機 ﹐ 你 只 能 在 早 上 較 清 涼 的 數 小 時 內 工 作 。 我 當 上 總 理 後 做 的 第 一 件 事 ﹐ 就 是 在 公 務 員 工 作 的 地 方 裝 冷 氣 機 。
□ 亞 洲 金 融 風 暴 爆 發 時 ﹐ 你 曾 說 過 遠 離 而 不 涉 進 全 球 金 融 大 夥 兒 的 旋 渦 ﹐ 是 經 濟 小 國 的 明 智 之 舉 ﹖
■ 我 的 意 思 是 應 付 「 全 球 金 融 體 系 」 這 課 題 ﹐ 對 小 國 而 言 絕 不 容 易 ﹐ 它 們 要 很 多 年 才 能 培 訓 出 全 能 的 銀 行 家 和 行 政 人 員 ﹐ 許 多 小 國 甚 至 需 要 一 至 兩 代 時 間 。 而 在 這 期 間 ﹐ 它 們 會 被 這 「 集 體 遊 戲 」 所 吞 佔 。
□ 可 是 ﹐ 歐 美 日 等 先 進 經 濟 國 經 已 為 自 由 市 場 連 繫 起 來 ﹐ 其 他 國 家 若 不 參 與 ﹐ 豈 非 是 「 反 全 球 化 」 ﹖
■ 不 ﹐ 經 濟 較 弱 的 國 家 仍 能 在 維 持 自 主 下 有 限 度 地 參 與 ﹐ 例 如 接 受 直 接 投 資 ﹐ 這 正 是 現 時 的 中 國 和 印 度 的 做 法 。
□ 美 國 力 主 把 資 金 自 由 流 動 定 為 世 界 運 轉 的 方 法 ﹐ 在 你 看 來 是 否 有 問 題 ﹖
■ 打 從 冷 戰 結 束 後 ﹐ 美 國 便 變 得 像 個 傳 教 士 。 人 人 都 該 有 民 主 ､ 有 自 由 市 場 ､ 有 言 論 自 由 ﹐ 什 麼 都 該 自 由 ﹐ 不 管 他 們 身 處 的 發 展 階 段 ﹐ 又 或 他 們 的 歷 史 。
全 球 資 金 自 由 流 動 這 個 概 念 中 的 問 題 ﹐ 美 國 和 國 際 貨 幣 基 金 會 從 沒 好 好 推 敲 過 。 我 們 現 在 是 時 候 醒 一 醒 ﹕ 對 那 些 擁 有 穩 固 銀 行 制 度 及 大 量 餘 錢 投 資 的 已 發 展 國 家 來 說 ﹐ 自 由 資 金 市 場 是 好 事 ﹐ 但 對 那 些 連 管 住 自 己 借 貸 往 來 也 有 問 題 的 窮 國 ﹐ 自 由 資 金 流 動 便 很 危 險 了 。
正 由 於 沒 有 百 分 之 百 與 國 際 金 融 體 系 的 聯 繫 上 ﹐ 中 國 的 貿 易 和 經 濟 才 能 做 到 持 續 增 長 。
十 至 十 五 年 內 ﹐ 中 國 將 累 積 起 豐 富 的 經 濟 ﹐ 曉 得 如 何 處 理 大 量 外 來 資 金 ﹐ 如 何 淘 汰 經 營 不 善 的 銀 行 。
日本出口模式仍然可取
□ 你 是 否 認 同 ﹐ 跟 隨 日 本 出 口 模 式 來 發 展 經 濟 的 時 代 已 經 過 去 ﹖
■ 不 。 日 本 的 出 口 模 式 仍 然 可 取 。 不 可 取 的 是 只 是 過 分 樂 觀 地 從 日 本 模 式 推 斷 ﹐ 經 濟 會 無 限 地 增 長 。 過 去 由 此 方 法 推 斷 出 來 的 百 分 之 九 至 十 的 增 長 率 ﹐ 亞 洲 的 發 展 中 國 家 已 不 可 能 再 保 持 ﹐ 他 們 只 可 達 到 百 分 之 四 至 六 的 增 長 率 ﹐ 但 這 亦 不 算 壞 了 。
新 加 坡 ､ 韓 國 ､ 台 灣 這 些 追 隨 日 本 模 式 而 成 功 的 國 家 ﹐ 無 必 要 與 擁 有 龐 大 亷 價 勞 工 的 中 國 和 印 度 等 國 家 競 爭 ﹐ 因 為 他 們 根 本 不 可 能 在 平 價 市 場 中 打 勝 仗 。 雖 然 可 能 要 經 過 一 段 長 時 間 才 能 生 效 ﹐ 但 他 們 仍 應 該 把 著 眼 點 放 在 培 訓 和 教 育 工 人 之 上 ﹐ 令 自 己 能 以 高 增 值 的 產 品 來 競 爭 。
事 實 上 ﹐ 新 加 坡 ､ 韓 國 和 台 灣 現 在 的 競 爭 對 手 ﹐ 應 該 是 愛 爾 蘭 ､ 西 班 牙 和 英 國 。
□ 如 果 要 你 現 在 開 始 建 立 一 個 國 家 ﹐ 而 不 是 在 五 十 年 前 ﹐ 你 會 面 對 哪 些 挑 戰 ﹖
■ 跟 五 十 年 前 相 比 ﹐ 現 在 人 們 展 望 未 來 要 難 得 多 ﹐ 因 為 我 們 正 在 進 入 一 個 「 原 子 化 」 的 世 界 ﹐ 人 們 同 處 於 一 個 地 方 ﹐ 不 再 意 味 他 們 會 因 而 聯 繫 起 來 。 反 而 ﹐ 你 會 透 過 互 聯 網 及 其 他 傳 媒 ﹐ 與 跟 你 志 趣 相 投 的 人 連 繫 起 來 ﹐ 不 管 地 域 遠 近 。
從 前 ﹐ 人 們 會 為 了 共 同 守 疆 衛 土 而 團 結 起 來 ﹐ 會 說 ﹕ 「 這 是 我 的 生 活 方 式 ､ 我 的 語 言 ､ 我 的 文 化 」 。 但 今 時 今 日 ﹐ 世 界 不 同 的 角 落 發 展 起 驚 人 的 聯 繫 ﹐ 你 可 以 身 置 任 何 地 方 而 為 你 的 機 構 辦 事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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